明月入庐

全职,周叶。恋爱文作者及猫咪爱好者,来看望的小猫就都归我了哦。- vo

【周叶】笑红尘(二十八)

圆啾啾蹲在叶修的肩上,无比乖巧地窝在他颈边。周泽楷觉得它真会选位置,缩在叶修的颈窝里,暖融融地依偎他,飘飘然地团成啾团。

这只鸟好像爱上了前辈。

怎么办?

周宗主心里有点发呆,神情却也看不出来。

义斩的拍行展厅独为一座,此时还未开放。管事见到叶修前来,亲自领了他,见了几件大宗的珍品,拍行十二位掌事弟子念号核对,陆续陈列拍品,偌大的厅堂井然有序,叶修对旁的不感兴趣,全神贯注浏览了最新盘出,尚未放出的月册,终于在千百件拍品中,找到了自己想要的那一件。

“这个,七阁序廿六。”他手指轻扣月册,“带我看看。”

管事称了好,这就召了七阁,七阁称拍品尚在库中,依序尚未启封,叶修言道无需近查,远观即可。管事于是领他入了地下,宏伟的地下殿堂栈道缠连,重重关卡,三人逆序前行,升起第二重门,叶修居高临下远观拍品,周泽楷随他视线去看,冰封之中隐约可见一截白骨碎片。

“这件可用,”叶修点头,“可否撤拍?”

管事拿出随身的厚重账册,查阅后称不可,此物并非义斩拥有的自家拍品,乃是客人新入的寄拍。叶修点头,言道既然如此,他先去问过楼当家,请他相助协商,撤拍此物由他买下,倘若对方不愿撤拍,还请管事寻个懂事的弟子代为出价。

周泽楷问何处可缴保金,管事微笑道此事需问当家人,叶修莞尔,心说小楼可真有一手,想必是替他足额垫了,显摆了十成的信任和情分。他敢这般做派,显然是对自身识人之明颇为自信。事实可见他当真极具眼界,雷厉风行的豪迈手段折服友人与贸易伙伴,生意贯通南北,果真是不世出的当家人。也无怪乎楼冠宁腻了做生意,想当宗主了。

叶修道了谢,额外定下了一粒桖木凰蔓果,一粒龙灵果,此等小件虽然价值不菲,义斩自家却有,管事在月册上勾销了两件,言道稍后送去。

周叶两人于是去寻楼当家,然而楼冠宁正在屋中发脾气,不见不见一律不见。顾夕夜小声与他争了两句,邹云海说别闹了有人来找,楼冠宁恼得说:“堵回去!不见不见!你们怎么不去啊!就知道气我!”

钟离叶气得从屋里出来,正看到叶修,赶紧重新帮他推开门。

楼冠宁一砚台扔过来:“走走走别气我了!”

叶修一把抄住砚台,掂了掂是件好东西:“楼当家谢了啊,不过你送礼能不能轻点儿。”

楼冠宁看到他,连忙说:“叶神,哎,对不住,不是送……不不不,我是说,我不是要丢你。”他转而又说几个兄弟,“算了直接停业吧,反正别让他进来!”

其他四位当家人一齐地看着他:“他上次在城外支了一帐篷你忘了?”

楼冠宁摆摆手:“算了随便他!我闭关了!讯符没听见。叶神从拍行回来?看上了什么?”

钟离叶气道:“刚才要告诉你,你不肯听!”他转而无可奈何地看着叶修:“这个,管事对我说了您要七阁廿六,可是,这拍品的主人上门踢馆,此时已在城门了,义斩不能一边不理他,一边恳请他撤拍啊。”

楼冠宁和其他三人:“……”

此时阁楼外传来叫阵声,果然有一青年纨绔双手环胸,踏在一条夸张至极的浮空楼船上:“哈哈哈哈,我来也!老楼何在!出来!”

楼冠宁一头撞在自己手掌心里,痛苦地说:“我真烦他啊!”然后他忽然想到什么似得,眼神一亮,立即抬头:“叶神,你帮我教训教训他?我这就和他说,比武可以,我要他那个拍品!”

其余四人一听,顿觉当家人真不愧一时豪杰,佩服得五体投地。

对方的楼船落了地,又在喊:“老楼快出来!我可是为你好!就你还宗门呢,我都替你脸红,赶紧提升水平啊。哎老吴,给拿点儿烟。”

这人还使唤上别人家的管事了,好像义斩是他家一样,毫无疑问是个关系匪浅的朋友。

叶修听了个大概,拍品的拥有者是一位损友,习惯性上门踢馆:“这人是?”

楼冠宁一脸肝疼:“我发小。我要建宗门,他乐趣就是找机会打击我,介绍各路高手和义斩过招,烦得不行。最烦的是赢一次能喋喋不休地说一年啊!”

“我烟都抽上了!准备好了没有!”

叶修散漫地笑:“行啊。来吧。”

楼冠宁立即拉开窗:“别抽了,演武厅!有条件的啊!我要你一个拍件儿,划个价直接给我成吗!老吴你把拍册给他!”

损友看也不看,直接推开,楼冠宁鲜少求他,好歹卖一面子:“五大商会最近一次成交价加半成,你能赢就不加。”

楼冠宁把窗户摔上:“好好好。走走走。”

 

两方在演武厅相见,被称为钟少的损友又提了两个条件。其一是除了重剑,不准用兵刃,摆明了挑战楼冠宁,其二是,只许比武,不得动用道法。

叶修早早等在武斗前专用的沐浴冥想室里,踩着冥想蒲团抽烟(???),听着这两个条件,心里倒觉得有点意思。

周泽楷与义斩众人坐在一起,也被钟少捎带:“老楼又招兵买马呢?这次这位看起来实力不错!”

楼冠宁一阵汗颜。‘看起来实力不错’的年轻道君点头致意,同他问好:“钟兄。”

周泽楷未着宗门道服,看不出是散修还是仙宗弟子,钟少不认得他,也一贯不对楼冠宁的仙门好友有格外的景仰,此时却有些被周宗主从容雅正的风采折服,他于是向周泽楷抬袖拱了拱手。

他请来的高手进了另一间冥想室,换过着装出来,一身重铠,手撑一柄重剑。此剑奇之又奇,光芒晦涩,竟然无锋,剑周崎岖不平,附带暗灰色震动波弧,其他兵刃大约能被其碾出伤痕。

越是上等的法器,就越需极好的材料养护炼化,钟少为了给楼冠宁添堵,给自己找乐子,这种损主意都能想出来,真是不凡。

楼冠宁心中一阵肉痛,还是提着斩锋剑,也接过演武厅管事备好的战甲,送去冥想室。

不多时另一位一身重铠的男人提着斩锋重剑,步入厅中。

既然不用道法,也无需比武境界,楼冠宁在地面立了道法壁障,防止两人刨坏建筑。

两人提着重剑,身披重甲,锐利的眼睛藏在面甲之后。

一面战旗当空落下。

两人提起重剑,当面直冲,铁甲践踏地面,发出沉重急促的响声,叶修提着气,手臂发力,重剑高扬,带着沉重的剑势自高砸落。

对方曳剑退避一步,重剑趁势挥出半圈,赶在叶修剑势砸中之前,就地转身,再撤一步,抡圆的剑势全力斩向叶修。

叶修见他这两步时机之精准,已知极有功力,心道自己此剑若无法砸中,必被反击,他于是强拧剑势,双手提剑抬出格挡,果然对方后收的重剑擦过他腹甲,‘当’地一声与叶修手中重剑相撞。

两人同时爆喝一声,硬撞兵刃。然而对方武力竟与叶修不分高下,两人蛮力相拼,气力激荡,都被冲得倒飞落地。叶修手甲撑地,动作全未停顿,一跃而起,提剑杀向对方,身形之快如同凌空轻点飘飞而起。

叶修铠甲重压之下竟还能有如此身法,对方躲避得有些勉强,可他动作也快,重剑上抬格挡,强吃了叶修接连的三下重斩。他脚下若是寻常地面,全力抗衡之下必然早已下沉爆裂,此时重铠铁足在楼冠宁加持的地面屏障上压出蛛网般的碎纹,叶修最后一击几乎将他重剑压在地面,此人爆喝一声,手臂肌肉暴起,在叶修余威不去的最后一击后强抬重剑,将叶修重重推开。

两人呼哧呼哧地喘着气,面甲后的双眼中爆出炽烈的求胜欲。

叶修汗珠顺着面颊往下淌,嘴角咧了咧,两人持剑戒备,沉重的步履转过半圈,重新杀作一团。

兵刃相撞的巨响不绝于耳,对砍崩开之时两人相互吃了力,被撞得疾退,又同时跃起出招。巨剑抡出气势如山压顶的闪影,斩向对方,又是一声金铁相撞的巨响,他们出招角度太相似,一左一右,吃着巨力招架了对方!

楼冠宁一眼也不敢错过,这两人将不动道法的重铠蛮拼打出了万军之中酋首相会的杀势,一招一式大开大合,气势恢宏,却又算计以毫厘,纵然他专精重剑如此多年,也无以指摘每一回交锋时两刃相接的精妙巅峰。

叶修的兵刃终究占不得便宜,楼冠宁在重剑斩锋上看到了轻微的碎痕。两人最后一次对击撞在空中,巨响之后倒飞落地,各自哐当哐当倒退两步,两脚刮地一阵滑动,对方抢先攻击,连人带剑地狂奔而来,叶修一剑同时冲上,却顶不住对方带着助跑的狂斩,还不如直接格挡!楼冠宁心中扼腕,却又信叶修必有后招,果然被撞后退的叶修,趁对方剑势未停后撤不及,一剑重杀当空砸下。对方反应快得近乎不可能,他竟仗着重剑对叶修斩锋剑的磕伤,精准地再次磕向同一处!叶修无法硬接,掌中力道一错,两刃拉过,剑势被迫去了一半。对方逼退了他,就地翻身,重剑抡圆斜削。叶修双足避无可避,凌空翻跃,双手握剑,又是一道重杀!此招虽无道法加持,竟有风雷之势,对方大吼中爆发凝聚的全力,竟然艺高人狂地硬接了这一重砸,再伤斩锋一道裂痕!

“好!”楼冠宁虽然心痛滴血,却也深感震撼。叶修身着重甲的凌空后翻如同飞龙腾海,武斗之技当属冠绝。楼冠宁虽早觉对手武学也必远超自身,但此人硬拼叶神凌空重斩的毅力,狂性,胆识,已可傲视群雄,极近重剑大道,当得起天下仙宗翘楚敬称‘师兄’!

“喝!”此时对方奋力拼起,竟然趁着叶修一击未得,跃起后落之时,燃尽全身气血冲出去。他持剑猛踏十余步,巨力挥剑,全力爆发,将叶修杀得后撤!

叶修与此人硬拼,气力消耗极巨,此时被骤然压住剑势,向下猛砸!

楼冠宁心道不好,叶神竟然会输,不知还有无后招!此时一道细小的白影发出微弱的鸣叫,自不知何处冲出,凄厉地撞在对手重剑之上。它浑身发抖地尖叫,挣扎着弹动起来,羽毛挂落纷飞,却还想再撞。

……这是什么后招?

周泽楷霍然站了起来,义斩所有人和钟少也站了起来。

对打的两人猛扯剑势。叶修丢开重剑,拔开头甲。他浑身汗流浃背,长发全乱,周身战意未消,裹着金属的冰冷手指焦急闪动道法,去捧那只小白鸟。小鸟见他无事,哀哀地啾了一声,在冰冷的手掌中依偎,没了动静。

叶修连忙探它,小鸟还有呼吸,只是没有回应。

如此停了一瞬,叶修缓过神来,气得咬牙:“楼冠宁!你立壁障连个鸟都能进来啊!”

楼当家心说叶神我只保护了一下地面,谁知你家周宗主的宠物这么爱你——

叶修又喊了一句:“小周,这又晕了怎么办!”

周泽楷一脉温养的道法自不远处点过,那小玩意儿没反应,他于是瞬移出现在场中,自叶修手里接过小鸟查看:“无事。吓坏了。前辈先更衣。”

胆小成这样的小玩意儿,以为对方要杀他,冲过来就要和兵刃拼命,叶修简直心疼死了。他转身拆掉手甲,平息了足有一个呼吸,才压了头顶如有实体,雷光笼罩的怒云,舒缓气息。

叶修背对众人,楼冠宁却因所站之地,清楚地看到了他一瞬之间神情变化。他心里咯噔一声,心说这要是谁敢伤了周宗主,那叶神岂不是把他夷为平地。

叶修回头去看同样卸开头甲的对手,对方见他转身,沉声道:“果然是你!……叶秋!”


【周叶】笑红尘(二十七) (又一个属于周末的不正经章回)

叶修身体向前倾,整个人压在周泽楷怀里,周宗主揽着他,跌落在地上。落地时两人同时错了半步,鼻梁相贴,叶修的呼吸暖融融地擦过唇边。

周泽楷一手抱着叶修,一手提着自己的那张琴,稍微退开,像怕当众冒犯前辈。他的手却一时不知怎么放才好。

“小周?你……打不过就抱住?”叶修手掌按在周泽楷腰后,惊讶地问。

叶修冲过来——不把琴打飞会被他弄死——抱住是本能——

周泽楷真的无可辩白,一个字也说不出,眼睁睁地看着叶修又凑近了些,根本不知道词拙的表情有多让坏心的叶前辈在心里大笑。

叶修侧过脸颊,温热的呼吸在嘴角逡巡,分开的唇瓣几乎要碰到他的。

周泽楷屏住呼吸,放在叶修身后的手掌力道加重。

“不错,这位师弟,”叶修极近地说,语意轻松而带着笑,“你看看你看看,这影响多不好,以后注意啊。”

“……”周泽楷紧紧注视他,不知在想什么。叶修退开一步,周泽楷松了手,放这人离开自己的怀抱。

义斩众人震惊地见证了叶修这别具一格,威风凛凛的据为己有。

叶修知道他们全都在意淫自己与周泽楷的关系(都怪小周),这人懒于解释,竟然炫耀。

叶神的战斗力真是各种意义上的不可描写,众人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熄灭成冒着烟的小火星。

楼冠宁要是到了这时候,还认不出这位与叶修比武的道君是谁,简直是白混了:“周宗主?”

周泽楷应了:“是。”他转念又说,”抱歉。改日赔偿楼当家一张琴。”

楼冠宁本想说不用不用,转念一想轮回宗主赠他一张琴,何必不用,于是拱手说:“好。多谢周宗主与我演武。来日挑战你门下弟子,还望多留情面。”

叶修道:“哎这多不好,道巡司一堆人看着呢。不过也不是不行,给多少钱啊?”

楼冠宁一句“靠”没有忍住。这不客套客套吗!幸好在场都是自己人,不然还让不让人申请宗门啊!

 

义斩众人谢了两位指点,自行议谈。周叶两人回了那个令人钦佩的寝居,随意说说话。

叶修手边放着一碟葡萄,他时不时剥了,投喂小周。

他平时并不嗜好零食,却也敌不过楼冠宁给的葡萄实在圆润多汁,一颗接一颗,吃了大半。

叶前辈收礼物收得毫不客气,毕竟辛苦地指导了两回,如果楼冠宁还不能摸到点儿如何对付轮回弟子和微草弟子的门路,那可永远别提想当宗主了。

周泽楷喜欢葡萄,也喜欢叶修。他听前辈和他说一说琴道,王杰希,微草,又随意夸他两句小周很厉害,觉得有点心满意足,可他每当被叶修喂葡萄,就有点走神,好容易集中了注意听前辈说话,叶修又喂他一颗。

“过来,睡觉了。”前辈吃完了葡萄,这才满足。

两人在寝居里沐浴放松,钦佩了楼冠宁往地处荒漠边缘的义斩运花瓣。

叶修说小周先去躺下。他靠在池边点了烟,眯着眼睛享受,周泽楷于是自己先去寝室。他单纯而茫然地,沉思地对着那张令人钦佩的五米长五米宽的床。楼当家究竟觉得他与叶修今夜要在此地干什么?

叶修回来寝室时,周泽楷只穿着白色的里衣,手指枕在脑后,陷在巨大的床里。叶前辈有些喜欢‘小周在我床上’这个念头,微笑问道:“那只小啾啾呢?”

周泽楷指了指床边的首饰盒子。果然小白鸟老实地卧在里面,大气也不敢出,更不敢说‘啾啾’。

叶修说:“很好。身为轮回宗主的鸟,可要见识广博,不能像你江师兄的云枭。”

他说完躺下,周泽楷靠近了他,与他窝在一起。两人躺了一会,小周忽然说:“今天武斗的时候,前辈原本是不是想亲我。”

叶修脸皮厚如城墙,随意一笑,抬手搭着他肩膀:“是啊。你怎么知道。”

周泽楷说:“后来想想,我若慢了一点,没有去毁那张琴,你会让它从我左侧擦过去。我与前辈撞在一起,跌出武斗境界,前辈一手抱琴,另一手揽在我腰后……肯定会亲到。”

叶修吊儿郎当地,不正经地赞赏他的分析:“恩恩,有理有理。”

周泽楷问:“为什么改主意?因我抱住你?”

叶修严肃地说:“不是。怕忍不住摸你。”

他以为周泽楷会脸红,早想好了如何逗他,结果小周又挪近了一点,两人几乎呼吸相接。

周宗主沉默了好一会儿,叶修都要忍不住了,听到他轻声说:

“晚上不用忍了,也不亲我。”

叶修再一次因为小周太过可爱而被击中了。他心里闪过许多‘这一点都不合理!’的呐喊,恨不能压住他,揉脸颊一百次,再亲一百次。他忍来忍去,到最后也只能果断地翻身坐起来:

“一会亲。哥去抽个烟,冷静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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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修本就喜欢白天睡觉,此回小周陪着他,两人窝在一起,睡到了午时。

周泽楷感到他在怀里翻身,稍微松开手臂,由得他换了姿势,重新枕过来。叶修用手指摸了摸他眼睑。周泽楷享受他柔软手指的触碰,没有张开眼睛,前辈捏了捏他的鼻梁,然后给了他一个浅吻。

“唔,可爱……”这人发出几不可闻的低喃,似乎心情很好。

真喜欢小周。

世间永不会腻烦的事,除却修行,比武,随处闲逛,大约就是与他修行,和他动武,同他闲逛,盯着他走神,抱着他发呆,夜晚欺负他,和他燕好,亲他的眼睛,被他凑过来要吻。

周泽楷被他摸了摸发顶,闭着眼睛嗯了一声,含糊地说:“前辈在想什么?”

叶修知他醒来,手指又在他脸颊蹭两下,不正经地哼笑:“在想我们小周吃饱了,终于没有顶着人。”

周泽楷总算对他这些莫名的荤话有了抵抗力,他耳朵的温度升高,轻轻应了:“……前辈很厉害。”

咳,叶修老脸一红,实在不能去计较究竟是何种厉害。他坐起身,去看周泽楷放在首饰盒里的那只小啾啾。小白球儿圆滚滚的,它吃了魏琛给的榛子,懵懵懂懂像刚有灵智的幼儿。它瞅着主人和叶修一晚上,此时也继续睁着一双圆亮的黑眼睛瞅叶修,见他看过来,‘啾’了一声低下头,两颊仿佛浮过红晕又消散,整个啾团成一团不出声了。

这神情好像在哪儿见过???

???

叶修顿时被萌坏了,心中小鹿撞了两下,觉得这小白鸟莫名其妙地可爱。他决定立即起来,去给小啾啾买灵果吃,喂成一只大啾啾。

江波涛的云枭如果敢欺负它,就撵跑。要是敢吃了它,就炖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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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愉快可爱的小姑娘们。好吃请发小红心表扬我。~这周的三次元工作十分的……转折,让我总也感慨自己的人生莫非开着Hard模式。……好在我决定周末沉迷周叶拯救自己,再多任务和加班,周一再说。

遇到你们很开心~谢谢。(比心)

【周叶】笑红尘(二十六)

叶修带着他那位关系很不正经,听说要一起双飞的朋友去花楼顶层见楼冠宁。叶修谢绝了在楼中绕上去,一览风花雪月的提议,要求走了清净的当家人专用步梯。

楼当家不似市井传言的豪迈大汉,倒是位英气迫人的青年修士。

他见了叶修,笑意晏晏,又向周泽楷问好。周宗主直接导致了这等会面地点,被前辈勒令不许说话,也只沉默地点头,算是问好。

楼冠宁见惯了仙门翘楚,从未知晓还有如此俊雅的人物,他心中呐喊叶神手段非常,这般正经端方的人也能搞上手。他嘴上是不敢乱说,只笑道:“叶神,有事吧?平时也不见你来探望我。不愧是叶神,傍晚那证道异相,是你招来了又后悔,给撵走了吗?”

叶修一点也不想提此事,只应了前半句:“确实有事,谢谢当家人特意招呼。”

楼冠宁何等心思剔透,一听此言,将他来意猜了个七七八八:“如果要找东西,可要等到明日,夜里安排了众商号盘点,明日傍晚十二云阁都会预展,然后开拍。若是小件,也可再看看各家的货录,点了名的都给你送去。能入眼再帮你谈价。”

叶修说:“你把我要说的都说了,让我说什么。”

楼冠宁大笑,然后神神秘秘地说:“哎,叶神,正经和你还有你朋友说一事儿。”

周泽楷觉得这两人有趣,在一边不动声色地听着。

叶修说:“什么事儿?难道要建个宗门?”

楼冠宁抚掌:“对!我想当掌门人,商会其余四位当家当长老,把义斩商会众人都收为弟子,你看怎么样?”

叶修似笑非笑,只看着他,却不接话。

楼冠宁想到昔年与叶修动手,半刻之内横扫义斩五位当家,顿时也有点内伤:“不是啊,叶神。你别这个表情。当年也说了,不是我们不够狠,是对手太强大。”

叶修提醒他:“宗门考核时,对方应战的虽不一定是嫡系翘楚,也不会是轻易就能赢过的人物。”

楼冠宁道:“我已然调查整理过,并不是所有小宗门都有许多道君坐镇。宗门考核之时,如若两阵都由我上,对方定然是两位道君,如若第一阵让夕夜上,对方也不会直接由道君应阵。”

叶修打趣他:“哦。那你们二当家就得有真材实料,打得过豪门仙宗的弟子。”

楼冠宁说:“哎,叶神,难得来探望我,这个……再陪我们下下场?”

叶修点头:“行啊。我就不与你们动手了,我身边这位称我一声前辈,也是宗门翘楚,你若能赢他一招半式,宗门考核有点希望。”

周泽楷想到自己不许说话,只好沉默。

楼冠宁究竟是纵横商海的大当家,立约时很有豪气:“好,那自当会一会。”

周泽楷看了叶修一眼,他若真的动手,荒火碎霜一动,立即众人皆知轮回宗主亲至。

叶修会这样说,当然是刚才就想好了要逗他,遂说:“不过出门仓促,没带兵刃,先在你这里借一样用用?”

周泽楷:“……”

楼冠宁心宽,也不生气他看起来如此敷衍与自己的约战:“好。不知这位师兄用什么兵刃?”

叶修说:“他用琴。那什么,不用音色太好,但要结实点儿,被你砍坏了不赔偿啊。”

……所以这位师兄拿琴当盾用吗?

楼冠宁丢了讯符给三当家钟叶离,请他帮手寻一张结实的法器琴。又问叶修时间,答今夜就可,打完休息。楼冠宁立即张罗,集合义斩天下诸位当家人,两个时辰后与叶修的后辈好友暨夜里一同双飞的哥们儿(令人难以想象)约战。

钟叶离的人很快送来三张古琴,一位少女和两位昳丽少年抱着琴,送去楼冠宁亲自给两人选的落脚处。

周宗主在这间令人钦佩的舒适寝居里转悠,然后被叶修塞给他一张琴。

“小周会弹琴吧?”叶修已知道他会,却也没有卖了同他说悄悄话的小乔。

周泽楷终于被他批准开口,无奈地抬了抬嘴角,似乎想笑:“前辈,你且欺负我。”

他手指抚琴,轻捻拨挑,果然声如流水铮然雅韵,却根本是仙宗最寻常不过的静心养意之音,不是对敌之曲。

叶修笑说:“小周不怕。就用寻常曲目试试,我来教你。”他牵了周泽楷,落入一处小境界。

这小境界是一处山林,悬崖之侧流水潺潺,山涧深处芳菲尽展,开出满涧山花。盈盈山风自林间穿过,落花飘飞如雪,远观似雾,纷纷扬扬逐水而下。

叶修坐在周泽楷身边,指点他试琴曲。他也不知为何,难得没有与周泽楷调侃胡闹,说指点他,就真的认真指点。

周泽楷从未修习过弦音化意的本事,然而他道法大成,天资绝顶,又有叶修教他,居然也真的能以琴为法器。只不过叶修精于此道,可用琴曲雅意与人对敌,他初涉此艺,到底还是虚借了古琴当载体,绵延道法藉由铮然音律在山巅爆破冲锋,撞散层云,可无半分琴意。

叶修见他已然上手,自行懒洋洋地躺下,他揪着一颗草衔在嘴里,听着小周练道法,只当是在听琴。他听着听着,思绪有些渺然,不知飘到了何处去。此时隐约听闻山中雀鸟应和琴音,他先是欣然微笑,而后又忆起此时是在虚无缥缈的道法境界中,于是讶异地张开眼睛。一只通体红艳的小鸟儿张着乌溜溜的眼睛看他,小小的鸟喙衔着一枝山花。

周泽楷一本正经地试他的琴,仿若全然没有分过心。叶修懒洋洋地接过那枝花,翻身侧过脸颊,荒火道法所化的小啾周身燃着温软火焰,雀跃地蹦上前,踮脚用鸟喙蹭他的唇,企图吻他。

叶修惬意地逗它,一会儿手指点点脑袋,一会儿又凑近给亲,哄得小荒火心花怒放。有人因此分了心,忽然丢开了琴,从身后将他抱住,拉进怀里。

这人捉着他的手腕,亲吻触过琴弦的指腹,而后又将他压近,吻他给荒火尝了的唇。

叶修被吻得有些动心,险些变身大灰狼,此时就吃了小白兔。他定了定神,稍微退开些,小周追过来,叶修手指按在他柔软的唇上,声音有些低:“再练练。豪门宗主输给小楼,义斩可名扬天下了。”

“嗯?”周泽楷下意识地亲他的手指,叶修好笑地又推他,周宗主不情愿地与他分开,有点呆地应了一句:“嗯……不用。我很凶的。”

叶修觉得自己再不撵走他,一定会立即压倒他,于是他抄起琴,把小周弄回了寝居里,让他稍事休整,好生应战,不许对小楼太凶。

周泽楷于是老实地休整,翻阅了师门诸事,与正事无关的一律不答。叶修闲着无事,浏览那部花娘名册,发现还赠了一本谨呈贵客的《花事引》,读起来又学了许多令人钦佩之事,可用以欺负小周。

周泽楷一直在看正事,灯下的侧影十分动人。叶修见他此时模样,脑海中闪过其他的某些时候,懒散地摸了摸鼻梁。

周泽楷不知他在想什么,只觉得前辈看起来懒洋洋的,像只心满意足的,镇守着心爱珍宝打盹的大猫。

到得相约的时辰,义斩的二当家亲自带人来邀,周泽楷于是带着叶修选的那张应该最结实的琴,去与义斩当家楼冠宁一战。

楼冠宁外袍之下是劲装,扛在肩头的重剑斩锋杀意灼灼,反射着锐利的冷光。

叶修说:“义斩并无其他道君坐镇,就由我一人来立境界,楼当家是否放心?”

楼冠宁当然信他为人,放心托付性命:“好。”

两人入了境界,开始对阵。楼冠宁所习之道讲究的真意是“狂”,他起手就是一连串的迫近和狂野斩落的猛攻,周泽楷左闪右避,飘忽之极,叶修端着烟枪,躲在角落里偷个舒服,却也没有顾上吸几口,只全神贯注地闭着眼,看小周与楼冠宁缠斗。周泽楷被他欺负,本命法器全然不能用,只凭一张琴与连绵道法,绕得楼冠宁沉不住气。他忍不住微笑,心中有些不知为何的中意,不愧是我家小周,即使微草王宗主亲至,也得承认他这打法虽毫无意境,十分草莽,威力却也不一般。

义斩的其他几位当家多少看出点门道,心说世间哪有这样的琴修。

琴道千年风雅,幻境连绵,已有琴魔王杰希千江潮水共千江月的盛景在前,又有他徒儿高英杰海生繁星的道法在后,究竟何人如此好意思,对着楼冠宁一通又一通能把他炸飞的道法爆破,加上一阵又一阵连绵如织网,随时能把他扎一身洞的琴音化冰锥——这位高人!你谁!你干啥啊!

楼冠宁近不得他身,却被他逼得无路可去,不多时败下阵来。

他出了小境界,干的第一件事是怒怼叶修。

“叶神!”楼冠宁累得话都没脾气说,“你你你……这是为何要消遣于我!”如果宗门考核都是这种难度,天下的宗门应该少一半吧!

叶修道:“是吗。那你看我收拾他。”

他取了钟叶离备的另一张琴,向几步之外刚刚坐下的周泽楷说:“来,领教这位师弟高艺。”

周泽楷顾不得叶修让他不许说话:“前辈?”

义斩众人都不知这又是什么变故,鸦雀无声地瞧着。

叶修说:“小楼,你若真想立宗门,还需请战微草与轮回。蓝雨、霸图、嘉世三家弟子多得是近身缠斗的手段,你修为尚浅,道法威势不够,对敌手段不足,是不可能硬拼得胜的。微草与轮回弟子远攻见长,若能近身,或可有一战之机。”

楼冠宁知他提点之意,连忙点头。

叶修手指连绵一拨,一泓琴音在屋宇内回荡。

周泽楷见他稍微上翘的嘴角,心里恼他这别具一格的逗人手段,又隐约觉察前辈在哄骗他调情,索性说:“请。”

两人立了武斗境界,竟然融为一片完整的视野,正是方才习琴之时,叶修所拟的那片山林。

叶修起手之时,正是琴道正统之阵曲,琴音如潮,千江水袭,大千世界,如画江山幻生大道。

周泽楷凝神定意,不为他琴音所惑,指下铮然杀伐,如鹤唳雷鸣,又如洪流奔海暴雨穿云。

两人音化锋刃,意为刀戟,道法之威跌宕对撞,所过之处万木成灰,四野皆平。叶修琴势再疾,指下快如虚影,跌宕来回之时浩然江海中金戈铁马踏梦而来。幻影铁骑杀声如雷,在周泽楷一轮又一轮道法爆破之中突进。叶修提着琴,如同提着盾牌,他以琴体为心,立出道法壁障,在杀势掩护之中,强顶着周泽楷道法攻势前行,周泽楷道法加持琴律,地动山摇之威轰在叶修所立壁障之上,义斩众人胆战心惊,果见花林尽毁,山峦颠覆,叶修所在之地被砸出方圆百米的深坑。楼冠宁这才知道这位师兄方才对他有多么客气,他视线急忙去寻叶修,却见他身影在连绵不觉的轰击之中闪出一个又一个几乎不能看清的虚影,琴音依旧连绵如涛,未有半分断绝。楼冠宁额前落下冷汗,竭力凝视,企图寻出他此时的破绽,找出真身所在,然而幻境相叠,无穷无尽,幻境停时,杀招已至!

叶修终于还是出现在了周泽楷身前,以一往无前的冲锋之势冲向他,他指过弦上,颓野乱石之中万枝齐发,灿尽春华,细雪芳菲如烟如霞,雪暴一般自四面八方卷向周泽楷。

轮回宗主抬眸与他对视,古琴浮空,十指如轮,道法神通倚借琴势,万海浪碎,涛生明珠,倾势而下。他身后浮空一轮江月,鸿蒙磅礴,竟终于在这短暂对敌之时,静出琴道宗师方有的大道!

叶修嘴角轻抬,双瞳肃杀战意之中隐约一丝轻狂,是激赏他此时杀招,是爱他巅峰道法,也是笑揽红尘,不可一世的自信。

无解之解,大道之巅!

两人浩荡道法相撞,千江潮水浪卷繁花,武斗境界震荡崩裂,轰然坍塌,爆裂出浩渺如三界初开之光华。

义斩所有人霍然起身。

楼冠宁本能地喊了一声:“叶修!”

他话音落下时,这两人毫发无伤,以令人不可思议的姿势,一起跌回大厅里。


【周叶】笑红尘(二十五)

琴楼众位对叶修和周宗主报以瞩目。他们知道叶修不会肯回答,也不去问他与傍晚时那证道之云有何纠葛,只问他两人此时一起回来,算是什么关系。

叶修答这我朋友,就是顺路。今日借宿一下。

陈果说,哦,不巧客舍满了,在你屋里挤一挤?

包荣兴此时站出来说,那我去老大屋里打地铺,周兄弟住我屋吧!罗辑和安文逸对他说楼下有人砸场子,架着他一起走了。

魏琛说,以老夫多年的经验,晚上大家别想睡了,凑个牌局吧。

方锐假作拦了拦他,说两门宗主切磋事大,不能睡觉事小,为了宗门发展,要有牺牲精神,只要别把楼震塌,怎么都行。

叶修随便他们说,花一个时辰指点了小乔两句宗门本阵的进展,问他英杰何时回去的,小乔答昨天回去了,师兄叫他,说见到了不得的琴谱。

叶修又问魏琛帮他找的东西,老魏说还是未见到,不过已交代了小友莫凡,倒腾东西的时候帮他留意。叶修没说小莫此时估计还没结束在荒漠里的收割,大概会赚到手软,只点头说好。

周宗主一语不发地在一边喝茶,尽职尽责地当他朋友。

后来陈果和唐柔回去休息,屋里全是大老爷们儿,魏琛和方锐又拐弯抹角地挤兑叶修,当朋友挺好,朋友行了啊,别一把年纪老草吃嫩牛。

叶修被怼习惯了,就是奇了他这逻辑,为什么不是老牛吃嫩草。他于是回怼,说谢谢魏琛体谅兴欣琴楼的名声,虽然一把年纪,好歹没对谁霸草硬上牛。方锐捂着肚子,要笑死了,他其实帅哥一个,也不知为何,经常比老魏还猥琐。这话是叶修说的,魏琛拍着桌子让他解释‘比老魏还’,叶修不解释,说小周我们还是走吧,哥忽然想起,还有点事。

乔一帆瞅着他和周泽楷,忽然举起手来,期期艾艾地说:“叶修哥,我还有事对你说。”

叶修讶异地看他,这小子有事,方才不说:“一帆何事?”

乔一帆眨巴眨巴眼睛:“我只和你说。”

叶修摸摸他脑袋,一把捉过他,回头向周泽楷说:“小周等我啊。别理老魏。”

这两人走过游廊,站在中庭树下。乔一帆努力了半天,憋得都脸红了,这才说:“叶修哥,那个,你觉得周宗主帅吗?”

叶修抬了抬眉,倒是真没料到他这一句,他笑着打趣乔一帆:“呦?”

乔一帆抓了抓头发:“叶修哥,嗯,这个,他特别帅啊!你不觉得吗?”

叶修心里要笑翻了,却还是一本正经地说:“嗯。这倒是……”他故意沉吟了片刻,“是挺帅的。也就仅次于我吧。怎么,帮罗辑编纂仙宗美人录呢?”

乔一帆惊呆了:“还还还有这种东西??”

叶修无耻地继续逗他,说了些什么仙门兵器谱,什么宗门道法渊源派系引等等听来就是大作的名称,都说罗辑正在研究。可怜罗辑什么也不知道,就被安了一堆功课。

乔一帆呆呆地看着他,险些忘了原本的话题,但他今晚心智极为坚定,竟然还能将谈话拐回来,他说明日去请教罗师兄,但还是强烈推荐叶修对周泽楷好一点,理由是特别好看。

叶修说:“恩恩。有理。你说说怎么个好法?”

乔一帆这回真的脸红了:“嗯……比如,表白心意什么的?”

叶修手指按着眉心,已经忍笑忍得有点抽筋了,却非得骗着小乔,问他为何有此高见,觉得他追求周泽楷,周宗主会搭理他。

乔一帆思来想去,还是讲给他一件事。

却说微草与兴欣斗武那一日,乔一帆和高英杰在游廊角落地呆得难受,准备溜回正厅去,混进弟子堆里。结果他二人刚一出游廊,就见轮回宗主独自站在院中的棋坪前,捻起一枚棋子,轻轻掷回棋篓。

两人想打招呼又连忙噤声,周泽楷向他们点头,算是问好。

乔一帆小声问他是否有事。周泽楷答没有,原本是来看看谁会在琴楼踢馆,既然只是微草宗主到访,他驻足片刻就走。

高英杰心思灵透,猜到他不放心两人武斗。乔一帆却纳闷他分明是叶修的朋友,却不见叶修,还隐匿道法,刻意回避。

乔一帆说到此处,抬头望着叶修:“后来武斗结束,前厅很热闹,周师兄就要离开了。他赠了英杰一卷琴谱,说今日还有事,他年若有缘,江海山川,兴许再遇。”

叶修依旧没有答话。乔一帆于是鼓起勇气小声说:“叶修哥。周师兄挂念你。他不入小境界观战,大约是不想你知晓。……他一直凝视前厅的方向,如果发生不测,他会救你的。”

乔一帆想到周泽楷彼时淡如霜雪的寂寥神情,又念及他今日被叶修注视时温暖的回视,心中如悟世间百般温柔:“叶修哥,你的视线常常落在周师兄身上。我数到三百次,确信自己没有想错,决定告诉你。”

叶修原本沉默,听他此言,摸了摸乔一帆的脑袋。

 

周泽楷在前厅等候叶修,不免被兴欣众位师兄师弟闲聊。魏琛可不管叶修让周宗主别理他,可着劲儿专门与他说话。叶修只一刻不在,魏琛和方锐已然从他清白的情史,喜好的作息,一路探讨到了生辰年月。

当然从头到尾周泽楷也只答了“嗯”“很好”“不是”以及“……”。

叶修和乔一帆自中庭回来,周宗主向兴欣众位师兄弟告辞,老魏和方锐大概觉得他通过了审核,是自己人,勉励周师弟多努力。此时魏琛又问他道袍袖口坠着的小白啾来处,给了点儿见面礼。勉励小啾啾也多努力。

小乔在一边听着,实在受不了‘周师弟你的鸟’这个词,内伤地跑了。

叶修结束了回家时间,拽了小周出门,与他一起向苏州城外去。

周泽楷问他是否知晓自己的生辰年月,叶修立即答不知道,周泽楷问为何魏师兄会知道。叶修愣了片刻,已知老魏果然欺负他,只得笑骂。

“我从来混得很,记不太清,这厮真是太闲没事做。混蛋魏师兄还打听你什么?”

周泽楷沉默一会,老实地一一列举了:

“和哪几位仙子睡过;

难道和道君睡过;

谁,叶修吧,肯定是这厮,叶修本事如何,一次多久,居然想这么久,看来是他不行;

既然睡过为何只是朋友,是不是叶修欺负你;

欺负时动武吗;

不愧是老叶,我辈猥琐流楷模,周师弟是不是也很佩服。”

“……”叶修心觉不妙:“你与他说了什么?”

周泽楷道:“没有。没回答。……很好。嗯。嗯。嗯。”

“……”叶修终于知道了方才魏琛拍他肩膀,高深莫测地说他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是什么意思。

“小周啊!”叶修痛惜地说,“果然不能把你丢在坏人堆里,一刻也不行。”

周泽楷说:“……词拙,说不过魏师兄,只好顺着他说。不然他继续刨根问底。”

“你倒是领会了对付他的门道,可怜了我的名声。”

周泽楷在衣袖下悄悄勾住他的手指,像是不好意思地致歉,又像是不好意思地撒娇。那只白啾啾在他袖子里滚了一圈,蹭过叶修的手腕。

犯了错就卖乖!但——这也太可爱了——叶修偏偏就爱他这样,此时只想逗他,又想哄他,奈何是在街上,只好先忍住。他握着小周的手指,轻轻捏了捏,周泽楷抬眼看他,将他修长手指全然包裹在自己掌心里。

前辈真好。他在心中发出一点心满意足的喟叹。

 

两人到得城门处,叶修放了鲤鱼出来,载着他与小周,往沙漠方向去。

他的目的地是沙漠与中原交界处一座小城。此为一家巨型商会的驻地,也会幕后帮派义斩天下的老巢,更是生意重镇,拍卖行,销金窟,温柔乡。

义斩崛起于百年之前,资历并不老,生意却做得极大,商队纵横南北,虽比不得俗世中众世家的底蕴,却足称后起之秀,是财富堪比唐家的顶级豪门。

叶修鲤鱼还未在城外落地,他那一堆没有理会的讯符里又多了一封标示万分紧急的。

“叶神!真是稀客。不用离开座骑,直接飞进来。”

叶修有时真是好奇义斩这阵法是怎么建的,不知用了俗世之中何等的异术奇珍,次次都能精确地得知他靠近。

天南海北皆是客。生意伙伴尚未登门递帖,义斩的关照已至,无怪乎他生意做的如此之大。

这次拜访待遇还更有提升,不是一本正经地在城门迎接,是混熟了一样,让他直接从城墙上飞进去。周泽楷很少前来这些场合,楼冠宁所辖商会即使与轮回有生意往来,也不用认识轮回宗主,他默认了这是叶修的朋友,也不用他登记身份。

偏偏是这等松散的管辖方式,各路豪杰都买他的账,抬他的面子,即使置气打架灭平了左近的小土丘,也没人在义斩的地界里私自动手。

叶修的鲤鱼嘚瑟地在城区里落下,当值的管事快步来迎,说当家人令迎贵客。一队美丽的少女提着花篮,洒出泛着碎光的净尘花瓣,在前引路,又有一位少年散修,递来路引玉牒,拍行月册,以及知他前来,愿请一醉的花娘名册。

叶修:“……”

周泽楷轻声问:“这是什么厉害道法,如此快速就可统录意向名册?我若能习得,告知于师兄,他编录弟子修行任务,就不用每日信符来去了。”

“你这重点可太奇怪了,”叶修笑,“一会问问楼当家。”

周泽楷道:“哪里奇怪?”他又想了想,说:“那,前辈要寻哪几位花娘,我与你同去。”总之上回出入花楼之后,也并无名声了。

当值的管事有些领悟这两人非同寻常的喜好,连忙说:“好好。那我们大当家……”

叶修:“等等等——”好什么好!我的名声!

管事:“在倾心阁顶楼等两位……”

叶修:“……”很好,小周。

楼冠宁的讯符:“叶神。太没想到了。没问题,没问题。我这里虽然是正经生意场合,也可以很不正经的。不过我们先见一下吧。”

【周叶】笑红尘(二十四)

两人坐在树下乘凉,很是平和惬意。太湖浩淼烟波尽览眼底,天空如镜,万里无云。

小周问叶修从前是否带着苏仙子居于此地,叶修说是,与他讲了些昔年旧事,沐橙喜欢的花,山中的野味和可摘的果实,又说一些野果万万不可尝试,沐橙吃了会酸得哭,第二天也不理人。周泽楷听得入神,神情柔和,又听叶修讲如何与好友去一切危险叵测之地碰运气,用杀得的材料,铸造武器兵刃。叶修说本以为这样隐逸红尘,求仙学道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却然而发生了许多不好的事。此后又过了些年,他邀了昔年友人,与长大了的沐橙一同创立了嘉世法台,应对混沌万魔降临人世的侵扰。一旦离开此地,岁月滚滚向前,再也无可回头。

周泽楷没有去问,叶修的却邪战矛为何会被嘉世转予轮回,换了足以买下半座宗门的仙宗珍宝。他也没有去问,当年混沌降临之时,叶修也刚刚合道,为何就有心气挽回飘摇的颓局。

他此时想到许多,最终却也只问了一句:“你的好友……?”

叶修轻轻摇头,难得有些落寞:“他死了。”

他此时依旧提着那杆烟枪,一时间早已释怀的许多旧事,又都浮现眼前。

把酒比剑的毕生挚友;

为造花雨砍断了树,惹哭沐橙手足无措的蠢哥哥;

战矛初试,一招斩断太湖水的轻狂少年;

手执千机伞雏形,言道精学各家,或可名动天下的炼器大师。

他眼角眉梢飞扬的神采犹在昨日,可世间已过数百年风雨,本以为永不会道别,可他音容消散,永为云烟。

“我带你见见他。”叶修心中升起这个念头,于是说了出口。

周泽楷看着他,点头。

 

叶修去左近的镇子上打了酒,找来一把镰刀。

两人沿着山道,向山中去。

走不了多久,遍地的断枝荆棘封了道路,叶修提着镰刀,一路砍过去。他不用道法,周泽楷帮着他,搬开拦路的断枝。其间树木的锐刺伤了手,鲜血涌出,道法元气染了枯枝,落地为木,开出一整树洁白幽静的山茶。

叶修握着他的手指,沉默不语,周泽楷自他手中取走镰刀,改由叶修帮他挪开断枝。

这两人走了一路,终于到得百里之内视野最广的一座峰顶。

青苔攀满地面与树身,早年沐橙带来的木桌朽散为乱木,与苔藓野草生在一起。

对着太湖方向,有一座小小的坟茔,没有立碑。坟茔之上清理了杂草,放着一枝不知名的花。

“沐橙来过。”

叶修见到花,轻轻叹了一句:“这是她的兄长,我的挚友,苏沐秋。”

他拍开了酒坛的泥封,将半坛美酒倾落在坟茔上。另外的半坛立在坟边,算是与他共饮的念想。

“小周,你说这人此时又在何处逍遥快活。以他的性子,绝不会甘心在百鬼之中阴森地呆着,必定次次都早早求了轮回。唉,我可再也没遇到过。”

周泽楷摇了摇头:“兴许遇到,只是你认不出了。”

叶修说:“你怎知我认不出。”

周泽楷沉默片刻,终于还是说:“一入轮回,前缘断绝,前尘尽斩。他站在你面前千百次,再也不是从前的那个人,与你再无任何牵念。沧海化石,海石生贝,贝为珠母,躺在你掌心的一粒珍珠,与千万年前那片沧海,岂会有半点相似之处。”

叶修面对着苏沐秋的坟茔,长久地沉默。

许久他呼出一口气,在向晚的山色里,化了淡薄的白雾。

“你也这么觉得。沐橙从前,可是不信的。她幼时哥哥许诺说,已得真仙托梦,求了一门秘术,若不能证道为仙,身死之时,必招来世间最后簪在她发间的一枝花,相伴于己,如此生生世世都记得。这厮是在胡说。我敛尽旁门别册,妖邪异术……却不敢告诉沐橙,这是哄她开心的玩笑话。”

他不知为何,轻而又轻地重复了周泽楷之前的话:“一入轮回,前缘断绝,前尘尽斩。……我也这样觉得。……永不会是我认得的那个人了。”他这句慨叹,已不是为了沐秋,却也说不清是为了什么。

周泽楷不知如何宽慰他,却由衷地觉得,若是自己,得他如此记挂,纵然千般不甘,万般不舍,大约也无悔恨。

“若我身死,你可愿我记得你。”

叶修转过眼来看他,不知为何有此一问。他深黑瞳仁之中一点微光闪逝,嘴唇动了动,

简单的‘不’字没能说出口,于是竟然愣住。

周泽楷得了他的答案,遂一字一句地说:“我有冰火两脉道法,冰是生来既有,火是合道之时,真仙所赠。冰火相承,独有一脉神通,若不能证道,身死道消之时,可赠爱重之人一寸魂魄,入他心魂。如此生生世世,若不遇他,不眷红尘,若能遇他,总会记得。”

“小周。你可在胡说些什么。”叶修微凉的手指抚触他脸颊,喃喃地说。

周泽楷阖眼,握住他的手指,贴于脸颊:“轮回宗主许你诺言,我说如何,就是如何。可看前辈敢不敢信。”

叶修的声音如同从很远处传来,轻得不能再轻:“……你这小混蛋。”

周泽楷依旧闭着眼,他不去看,却能感知叶修心绪波动挣扎,因着不肯出口的缘由,因着冥冥之中的注定,因着对他不知从何而起的不舍与宠爱,陷落进这句诺言中去,此时若信,一生都信。

叶修,你在怕什么?

你的指尖在发抖,你知不知道?

“再说一次,我要信了。”叶修这样缓缓地说,也闭上眼睛。

周泽楷于是说:“若不遇你,不眷红尘。”

前辈百花谷中温泉月下赠我白海棠,我……从此都爱海棠,再也不愿改了。

前辈浩瀚荒漠中与我共战,再不会有任一人,因心中缠绵,能以道法呼应共生。

前辈太湖雷雨里在我怀中,爱欲情欲,皆因你才会,又如何能忘。

即便不能为我道侣,或再有千百种原因,我知我心,永知我心。

叶修注视他,不知为何,竟如彻悟般,目光平静澄澈。

山外传来隐约雷声,似乎又要落雨。

不可知的天音忽在云际动荡。

云阕仙境宏伟之城如蜃楼浮现,遮笼在层云之后。整座城池铮然如铁,高逾千仞,万里连绵,足见城池之主威势之重,旷古绝今。大日自落处而升,重回正午,灿然耀目的无上之辉中浮现征伐血色,内现一轮血月,如天宇之瞳,杀伐之眼,俯视三界。

此时钟磬齐鸣,兵戈刀戟盛如阵舞,金戈铁马音入洪雷,滚滚卷来。

一架云桥自杀伐之眼中缓慢展开,向两人所在之地,绵延而来。

周泽楷从来不会想到,他许了叶修一诺,竟连天宇也要惊动,更也不会想到,此时此刻,这位辗转人间数百年的斗神,大约就要证道了。

他来不及去说什么,也不知要说什么,心中竟有片刻空白,只本能地,牢牢握住叶修的手指,仓促又不知所措地注视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叶修却紧紧回握他的手指:“无事。”

他如此笃定,周泽楷尚未能回神,但见云桥自起处崩落坍塌,云中翻滚缭绕,隐没龙形,钟磬礼乐消散,雷音渐隐,仙家盛景琼楼显现城池之后,玉宇光辉盛大,而后与仙阕城池一同,没入层云。

杀伐之瞳灭入大日之辉,血色渐隐,夕阳位归原处,异兆皆无。

千载难遇的奇瑰异相尽散,仿佛从未出现。

周泽楷曾阅典籍中所录道君证道,也亲眼见过师尊证道未成,道法衰弱,可他从不知晓竟有人会如叶修这般——

“无事,小周。”叶修依旧紧紧握着他的手,“我知道你担心什么。这不是证道失败,只是…………只是修为未满,时机不到。我不会道法尽散,身故道消。”

周泽楷心知他必有蹊跷,可叶修好好地站在他面前,他一想到——叶修若是证道失败,会如师尊一般,白发满布,道法衰竭——

他浑身发抖,另一手攥紧了拳,后怕到不可自抑。

天宇之威,造化之能,区区道君而已,只如蝼蚁——所谓巅峰道法,又岂能抗衡一界浩瀚威能。若他不能保护这人——若竟有一日全然无从守护于他——

“……”

叶修被周泽楷这样地盯着,也知情形不妥,索性上前一步,抱紧了他。他的指掌张开,抚在小周背后,他的体温和混在烟草味中的檀香多少安抚了周泽楷。他急促的心跳慢慢放缓,冰冷僵硬的手指重又找回属于人间的温度。

“前辈,不要有事。”他这样说着,回抱了叶修,将他紧紧拥在自己怀里。别让我痛恨自己一无是处。

也别走。这句话,在心中蓦然显现,却没能说出口。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下山去,一路不之收了不知多少讯符。都是在问叶修和周泽楷,究竟是谁搞出这种千古奇闻。‘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桥塌了。’

叶修烦不胜烦,全都不理,尤其是黄少天,此前连讯符名帖都被他丢给了小周,竟能想起来再塞给他一个。

周泽楷只老实地回了江师兄,“不是我”,就再也全都不答了。

“我此时觉得沐秋得生气。”叶修道。

周泽楷点头。叶修带旁人来见他,忽然整出如此阵仗,确实惊扰故人。

两人沉默了一会,叶修说:“其实我寻到过沐秋的转世,却又自知不是他。”

周泽楷心中仍在想着方才之事,究竟有些难以释怀,此时听叶修这样说,反而觉得与他方才发生的异象相比,擅动邪术倒是小事了:“我见过此种异术。你……耗费了自身道法?”

叶修叹气:“是。我以百年道行为祭,寻他轮回踪迹。寻了许多年,见到的却只是又一座坟冢。闻言葬在此间的人,官至翰林,乃是俗世之中一等一的文豪。我知道这不是沐秋,他不爱权势功名,一心只想求仙。可又似乎有一分旧事,让我动容。邻里皆传此人年少时轻狂潇洒,皇帝点他榜眼,空一名探花,这一位跪请皇帝,点他探花郎,博风流才名。皇帝爱他年少才高,居然应允,让他亲去各园中剪取鲜花,一时京畿子弟倾城随他,名压当年的状元郎。”

周泽楷原本心事重重,却也被他所言引得入神,得了他的停顿,也只轻轻‘嗯’了一声。

叶修于是说:“我……只对沐橙说,寻觅许久,只见了坟冢,此种异术,不信也罢。”

周泽楷摇摇头:“探花郎……珍珠源海,却不是海,早已不是那个人,他永都不知,自己为何爱花。”

此时两人路遇一坑陷,叶修走过之后,去捉小周,要将他拽过来,周宗主知他身在故地,又陷在思绪中,本能地护着他,就像护着少女沐橙,于是真的借他手掌之力,一跃而过。

叶修伸出手之后才醒悟,小周却顺着他。叶修心中温柔,索性一路都没有松开他。

“我此时觉得沐秋会开心。”

周泽楷被他拽着,也不知他为何捉着自己不放:“为何?”

“有一位传言道法天下第一的厉害道君,在他鉴证之下,对我告白。沐秋若在,必定第一不服我得你之心,第二为我开心,第三突然问你要不要改为追求苏仙子。”

周泽楷被“告白”两字击中,想想自己方才说了什么,至此才迟钝地开始不好意思。

他不说话,叶修却笑,说他后悔也来不及。

周泽楷耳朵尖都红了,叶修叹气:“哎,一会同我回琴楼,只得装一装。就你这点本事,若被兴欣众位围攻,半招也走不过去。”

【周叶】笑红尘(二十三)

 叶修在鸟语蝉鸣中醒来,先是本能地抬腕,因晨光而挡住眼,而后不由得抬起嘴角。

小周啊,果然是找得到他这旧居。

身下茅草堆叠的床铺蓬松柔软,偶有不驯服的尖刺,也扎不透轮回宗主的道服。

屋内矮桌,条凳,一如从前。门口左近的炭炉还在,另一头的墙下有个模样难看的妆台。那是他拿剑凑合着削的,年幼的小姑娘却很喜欢,后来她长大了些,哥哥亲手制了一件像样的,放在她屋里,这件却也没有丢,还给了叶修,让他拿来丢杂物。

“小周。”叶修闭着眼睛,没有用神念去找他是否在左近,只是微微笑着,念他姓氏。

“我在。”周宗主从不知什么方向走来,手里扣下了一本书,衣物簌簌,坐在了他身边。叶修也不知他在看什么,必然是旧年里抛下的,没什么用的闲书和些粗浅典籍,他毕生的藏书珍本尽数留在嘉世法台,直到遇了琴楼,为那些在他身边的少年人,方才又重新默录,慢慢寻觅。

“来亲我。”他慵懒而又随性,也不知又起了什么心,“你在这儿,让我的时间好似搭错了线。”

周泽楷俯身,在他嘴角轻啄,将这人从旧梦里唤醒。

叶修于是张开眼睛。

周泽楷也懒得动念头着衣,他穿着素白中衣,披着一件玄色的道服,长发随意挽了。云簪莲冠不知去了何处。

他的身后,门前隐约可见的庭院里,翠竹如云,竹色欲滴,飘落的竹叶落了满地。

“唉。小周,你可真好看。”叶修抬手,食指曲起拂过他脸颊,吊儿郎当地又追了一句,“再亲一个?”

周泽楷最禁不住他这毫无逻辑的突然夸人,像是无论如何也看不厌倦,每每醒来都会心生感慨。又像叶修从前所说的笑言竟是真心,天下之大,再无他人能及他半分。

他那时调侃叶修,苏仙子要生气了,此时却险些忘记这人的坏心,真的如他所愿,与他亲吻缠绵。

好在周宗主总算还想起来,这人有多混蛋,他于是问:

“嗯……要不要做?”

叶修老脸一红,想到昨夜太湖之上,如何弄得小周发狂:“咳。大清早的算了。”

周泽楷点头,与他约法三章:“那不许使坏。”叶修有时用手指贴在他那儿来回划线,好似就是喜欢隔着衣料的又热又长的触感,却又不是随时都吃得下,前辈心情好,可却苦了他。真是难受。

叶修压着他低头,与他亲吻。

至于后来他有没有使坏,那也只有屋外的竹林知晓了。

 

夜里的雨水不止打了竹林落叶,也打得群花折腰。其中一簇紫的,新开的花朵落了满地,枝条弯折低垂,大概是恼怒负气,雨水过了也不肯挺起腰来。

又有一簇黄色的,也糟了灾,满地落花在尚未干透的石板上浮着,树枝不仅没剩几朵花,连叶子也没有,可怜地秃着。周泽楷此时心里宁静,起了爱怜之念,指尖道法浮动,送了它们转瞬抽长的新枝和含苞绽开的浅芳。

叶修睡到下午才醒,也不知是累了,还是真的一到白天就犯困。他披着外衫起身,不见小周,于是出了小院寻他。看起来周宗主转过了竹林,照看了道旁许多花木——这一棵确定是此时应该开吗?——他大概会在这棵大树下立一会,越过小路远处的石堤和更远些的芦苇,去看浩渺如烟的太湖。

小周喜欢水的。下雨喜欢,湖与江海也喜欢。轮回之渊的宗主有一颗沉默宁静,却如浩瀚江海的心,听来也很合适。——无怪乎得了师门一众师兄的爱重,当年如若不是他们坚持,仙去的老宗主怎敢放心将宗门的存亡依托给尚未合道的少年。

叶修心里慢悠悠地想着,去寻他的小周。

又转过一个林子的拐角,视野有些开阔。田埂之上栖着湖上飞来的水鸟,它们趁人不在,鬼头鬼脑地左右瞅瞅,在水田里叨小泥鳅,仰着脑袋滚下肚。

再远些山丘上还有些房子,比之叶修那间边残角缺的破屋不知好去哪里,大概是有人居住的村落。

周泽楷并没有走远,他手指上栖着一只白色的小雀。小鸟头上立着一撮呆毛,张大了圆溜溜的黑瞳仁,本能地用鸟喙蹭他手指,颤颤巍巍地臣服地讨好。

叶修望着远处村落升起的炊烟,不由得有些想吃东西。他走近小周,伸手去捉那只小白鸟。小白鸟抖抖索索,顺着周宗主的手指,极快地从指间挪到指根,缩成了一个圆团。

叶修一阵笑:“你这捉的什么小玩意儿?也忒胆小。”

周泽楷莞尔,轻抿着嘴角,过了一会才回答:“你家附近的小鸟。云枭捉着它玩儿,吓得魂飞魄散,一头撞在树上,居然没死,被我捡起来了。”

叶修愣了一会,想到从前好像是经常会有这种小白鸟,他没少烤来吃——

“呃,我说,你要养啊?”世上还有这等好事?因为被云枭追了追,能被连个座骑也没有的轮回宗主看上。

周泽楷看了他的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一会抓鱼给前辈吃。这个先养着……嗯。”

叶修哈哈笑:“先养着,养胖了吃?”

那只小白鸟沾了轮回宗主的道法,懵懵懂懂仿佛能懂人言,黑漆漆的豆子眼湿漉漉的,就差掉下眼泪。

周泽楷也想笑,可他抿了抿嘴角,认真地问叶修:“前辈,你养鲤鱼的果子,是不是贵重的宝物?哪里会有?我想养个座骑。”

叶修养鲤鱼——那就是胡七八糟地随便养了养,没怎么费心。周宗主若是养小鸟,那估计温柔得很。他这样想着,莫名地妒忌了这只小啾啾,伸手去捉它。

小鸟被他笼在道法的圆球里掂量,跑也跑不出去,魂飞魄散地不敢叫。可怜地缩成一团。

周泽楷纳闷叶修这么凶,却又好似茫茫然地有所醒悟,于是也不管他欺负那只小白球儿,低头去和他索吻。

叶修猝不及防,被他偷袭,道法的圆球怕被小周压着,只得抬高了手腕,立在颊边。

周宗主近身搏斗和‘搏斗’的本事这些日子都显著提高,叶前辈被他困在怀里,过了足有一息才硬掰了他的手腕,单手点他咽喉。

周宗主不情愿地退开,叶修又好笑又惊讶地瞧他:“做什么?”他指尖还掂着小白球儿,周泽楷盯着他湿润的,色泽浅而优美的唇,却顾不得那只小鸟了,只轻声说:“想亲你。”

叶修受不了他这么帅还脸红,更受不了他一边不好意思一边撒娇。他声音都轻了几分,带着自己也想不明白的宠爱:“好好好,过来,乖啊。”

周泽楷于是低头凑近他的前辈,被哄了一个绵长亲昵的亲亲。

后来——后来叶修哄着小周,说回去找老韩前正好需要先去趟拍卖行。如果能碰上这果子,就给他弄一颗,让他养小鸟。

湖边的云枭突然变大,踩塌了一棵树,惊起了一群鸟,它吃了几只,又叨到几条大鱼,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

——要是你江师兄的云枭,一翅膀就把它扇哭了——这种宗门内部矛盾,哥不管啊。叶修只好补了一句。

 

下午的时间过去一半,这两人才刚刚在湖边架起了篝火烤鱼吃。周宗主毫无形象地打着赤膊,只穿了一条短裤,站在水里摸鱼。叶修快要笑倒,又觉得他这样也养眼得很,于是不问他为什么不用道法捉。

又过了一会,叶修不知从哪里倒腾来一口锅,一些碗筷,索性自己也脱衣服下场。他游到湖里一小岛附近有莲花的地方,利落地钻进水里,踩断了几节胖乎乎的藕,提溜出水面,又回到岸边。

碎霜不情愿地洗藕洗鱼,还贡献了鱼汤和藕汤的那个汤。就如同荒火不情愿地担任篝火的那个火。

这两位道君披上外衫,小周问叶修有没有调味品。叶修居然有。他不仅有盐,还有烟,于是提着那杆烟枪,悠哉地对着湖面吞云吐雾,等周宗主亲手为他做羹汤。

周泽楷真的会烧菜。可怜的碎霜被他捉了,幻成一刃轻薄如冰的锋刃和——半面悬浮空中的寒冷的菜板,用来切藕切鱼。

最终叶修如愿地尝到了小周的厨艺,他稍微弯着眼睛:“小周手艺真不错,前辈很是开心。轮回之渊褒奖师弟们,也无须寻些法器兵刃了。哪有什么比得了我们周宗主亲手下厨。”

周泽楷嘴角隐约抿着笑:“谁会像你,居然请得动我。要报酬的。”

叶修懒洋洋地笑:“报酬?昨夜予了你,早晨又追加了几成,还要如何?”

“……”周泽楷不答他,又塞给他一碗汤。

【周叶】笑红尘(二十二)

逃避战场清理的两人相依偎,陷在大鸟温暖的绒羽中,穿过潮湿而冷的云层,乱七八糟地亲昵。叶修的手指放在小周身下,隔着衣料,用食指在那里划线,促狭地逗弄他。小周报复他,手指顺着衣襟探进去,隔着里衣寻他胸前的凸起,叶前辈于是居然隔着衣料捏了捏他。周泽楷经不住他这样逗,眼神湿漉漉的,有点茫然,又有点危险地盯着他。叶修与他胡乱闲聊,不正经地让他分心。

“小江的座骑乖乖地载了周宗主去霸图,这么一群师弟,他格外宠爱你?”

“嗯。”周泽楷习惯了他乱讲,索性一律顺着他,随他挤兑调侃。

“这么招人疼。是不是因为小时候太可爱。方师兄呢,方师兄好不好?”

“嗯。方师兄煮汤好喝……”

“消暑的梅子汤?很容易嘛。”

“山珍和野味,大家都很嫉妒……”

“果然让人嫉妒。江师兄和方师兄谁更好?”

“……江师兄好。方师兄有夫人了,夫人吃醋。叶宗主有夫人吗?”

“有啊。”

“喻文州?还是来送琴的王杰希。我去与他比武。”

叶修终于绷不住,在轻微的呼吸声中笑出了声:“哎呦,轮回本事不小,连送的是琴都知道,你在谁家有耳目,兴欣还是微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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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修吃了小周,从湖上回来岸边的时候好像有点儿心满意足。云枭生完了气,骄傲地变回一只巨鸟,蹲在岸边等他们。叶修懒得动念头,胡乱裹着周泽楷的道袍,把自己埋进它背上柔软的绒羽中。

周宗主有些无法直视江师兄这只爱宠,与它硕大的双目相对。云枭低下头蹭他,不计前嫌地示意他上来。周泽楷于是抚摸它,也乘上它背脊,被柔软的羽毛包裹。

叶修睡着了。

周泽楷坐在他身边。他的前辈侧身躺着,手臂柔软地搭在一边。他裹在轮回宗主的道服里,像耽溺红尘的懒散谪仙,被他据为己有,困在身边。

周泽楷的手指滑过他的脸颊,俯身的亲吻落在发间。

叶修大概是醒了,又好像没有,神思昏沉间张开眼睛,看到是他,重新阖上,声音模糊到听不太清:

“左近有一处……旧年的水居,不困就找找……”

周泽楷应了一声,手指放在他脑后,轻抚几下,哄他安睡。

叶修睡梦之中,云枭展翼而起,载着两人,巡游太湖之上。

湖水映照雨过云破的江南明月,将夜晚笼在温柔乡里。


【周叶】笑红尘(二十一)

两人一路沉默,又前行数十里,一路偶见两组尸骸,俱都朽化枯骨,乱抛散埋,偶尔可见散乱的碎衣和兵刃,多是些并不起眼的散修和异兽猎人,未见各仙宗弟子。

“小周……”叶修越向前,越觉不对,遂开口道,“周宗主,你……”

周泽楷未等他说完,低声应了:“嗯。此处不妥,当心。”

叶修已然觉察远处沙下蠢蠢欲动的危机,只怕已有万千蛇群合围而来。无论此时向何处移动,都不会是上策。

此时百里之外忽有一声沉闷的响动,如厚重的雷声动地而来,无尽沙海之中,群沙震颤作响,沙丘缓慢移动。

一道阵法壁障在两人身后升起,这绝不是异兽传承的迷境之阵,是一桩人力痕迹明显的陷阱。

沙丘与迷雾之后,群蛇可怖的轮廓自沙下簌簌现身。他们赤红的双目连成一片,在遮天蔽日的走石飞沙之中,诡谲而兴奋。

叶修感受得到道法被压制,周泽楷恐怕也感受得到。此阵绝不简单,阵心之中必有蹊跷。

两人相距不足十步,碎霜之辉在周泽楷掌心亮起,叶修取了千机伞,伞尖向下,如倒提沉重的铁刃。

群蛇嘶鸣冲锋,宽大的蛇吻咧到极开,如同数万诡谲可怖的笑脸,獠牙之上闪过森然亮光,淌落的涎液泛着令人作呕的绿芒。

两人同时动了起来。碎霜狂暴的锐鸣划过耳边,向四面八方推进,冲在最前的蛇群被极寒之力冻结,碎裂成粉,落地后触到灼烫热砂,爆成血雾。叶修的攻势落在更近一些的位置,踏着同伴血肉扑上的群蛇愤怒嘶鸣,浑身披鳞坚如甲胄,却被一道又一道绵延的道法轰碎。

荒火的辉光此时燃起,它与碎霜一前一后地轰向极远处,在群蛇阵中烧出一片火海。

叶修千机伞化战矛,刺目的白色光辉当空而起,冲进荒火的战阵,在咆哮的蛇群中轰出一道又一道爆破的尘暴。

群蛇倚仗势众,要在道法狂涌之中撕出一道扑近的裂口,叶修手中战矛化为长剑,上引大日之辉,下接群沙之势,剑舞如圆弧,层叠道法如浪递出,方圆十数里的沙地中亮起一道绚烂的弧形壁障,蛇群撞上这无形的屏障,不顾身体的灼烧,疯狂噬咬,即使蛇尾蛇身尽化飞灰,蛇头的利齿依旧狠狠扎入屏障之中,死不瞑目。

碎霜在蛇阵之中突然爆裂,碎成千百无形的冰凌,如同狂风暴雨,自咽喉和双目穿出血洞,所至之处,尽诛群蛇。荒火此时回防,剧烈地撞在叶修所设阵法之上,燃烧出一道蓝焰璀璨的火墙。叶修攻势又至,数道突如其来的道法之刃自火墙之下狂涌穿出,自下而上撕裂沙丘,碾碎群蛇,爆出一簇又一簇散落血肉。

两人道法此消彼长,毫无凝滞,如同携战百日,对敌千回,攻势绵亘连成无懈可击的屏障,将来犯之敌尽皆撕碎。

叶修阵法所立之处,成了群蛇涌动的尽头,血肉模糊的坟场。周泽楷道法被迷境与敌阵削弱之下,依旧所至极远,不仅与叶修死守阵地,亦能向着群蛇之中无尽袭扰。

“小周,碎霜撤回来。”

叶修稍微眯着眼,瞳仁之中点染了一星血色,周泽楷毫不犹豫地撤了碎霜封锁,让更多的蛇群冲上阵法壁障。

叶修手中战矛化了长剑,以此阵法壁障为依,接连又起了数个阵圈,黑云汹涌,压顶而来,群蛇如受重压,堆积在壁障之外,再之后万千白骨巨手之虚影自沙石中冲出,手执铁索,尽缚群蛇,碎霜收敛的攻势在同一瞬爆发,沙海之中尘暴跌宕,地出裂谷,狂猛流沙倾入地底。荒火辉煌的光辉在极远处缭绕骤亮,封锁万蛇溃散之路,叶修的攻势由近爆开,周泽楷的道法由远逼近,不及退走的群蛇尽化齑粉,黄沙之间昏无天日,血肉奔涌,厉火烧灼,如堕炼狱。

方圆百里之内战地平息,再远之处残蛇走退,周泽楷在漫天大火散去之前回身去看叶修,前辈骤然收伞,瞳仁中战意被火光映照,未随消逝的浓烟退散。

“王族不出,群蛇先退。冲锋之时毫无智慧,却又仿佛有所指挥。”周泽楷道。

叶修目视前方,神识之中查探四野,果然再无半点动静:“看来这才仅仅是试探。自知不敌你我,于是退去。”

周泽楷听他说了‘你我’,轻轻抬眼,正对上他转来的目光。

叶修叹气,觉得一生之中从未有过如此心思百转的时刻。

他席地坐下,坐在这方圆百里之内为数不多,未染血污龌龊的沙地里,如同下一轮鏖战之前最后的休整。

周泽楷站在他的身边,衣袂在寂寥的荒漠之中烈烈作响。

“周宗主,可会后悔?此事有所蹊跷,我也没有十成的把握,让你离开此地。”

周泽楷没有答话,可他的沉默,却又永远都是无声的回答。

可惜叶修大概听不懂。

在霸图荒谷篝火之旁,他阖着眼,数着叶修的脚步声,听他慢慢走近,经过身边时带动细微的风,让自己鬓边垂落的白绦拂动脸颊。有一瞬间,他几乎心有所知,知道叶修会在他身边坐下,可他却又没有,他在几不可察的停顿之后慢慢走远,坐在了巨大篝火的另一边。

他不能不去看他,又不能去看他,只好静静地,一直阖着眼。

一如此时。

他的心中只有一个答案,即使叶修再问千百次,也只会有一个答案。他的心在狂热地躁动,他却没有任何立场开口,只能以沉默作答。

“小周。你要告诉我。”叶修的声音很轻,像一句低沉的耳语,一如此前短暂旖旎的幻梦的日夜,他们将彼此揽在怀里时,最亲近的轻呓。

周泽楷意识到自己正在忍耐,鼓动的心脏让全身血液几乎逆流,他要耗尽力气去忍,攥紧拳头去忍,不要不顾一切地,用尽蛮力地,将这个推开了他的人按进自己怀里。

“不会。”他听到自己说。

烟雨楼台山巅,日暮时的饯别。

北境重镇之中,连绵的轻舟与灯火。

百花谷金星雪浪阁里,与他对视谈笑时映衬烟火的眼睛。

琴楼树下的棋坪,轮回海底的群鱼,直到此时此地,他依旧会叫的‘小周’,被他回想了许多日夜,再也无可忘怀的,温柔如在耳边的轻音。

似多衷情,就有多无情。

可叶修此时仰头看他,却又不是那位一往无前,无所不能的叶前辈。他只似红尘之中迷失了前路的寻常人,得了他的答案,却有百转千回的愁肠。这矛盾的内心让叶修嘴角抿出冷硬的转折,不出一语,瞳中却又有压抑的温柔闪过。

这是一个男人,注视求而不得的毕生所思,也许会有的神情。

周泽楷在他面前缓缓跪下,左膝触地。他的手指抬起,几乎放在了前辈的嘴角,却终于没有碰到。

他的瞳仁之中闪过微光,一个忽如其来的念头撞击了他的心,让他轻喃出声:“你舍不得离开我。”

叶修没有立刻回答。周泽楷靠近他,让他脑海之中几乎放空,最终就也只剩下了真心和本能:

 “我当然舍不得你。我……”他这样说,最后的两个字被他醒悟般地吞了下去,只余破碎的,没能做完的口型。

叶修愕然地看着周泽楷。

周泽楷也同样愕然地看着他。

他们注视彼此的眼睛,直到叶修轻易握住了周泽楷的手指,看到他捻在指尖,方才得手的那一念道法。

他曾在海心之中,触碰玄冰,窥视了小周的心。面前这位再也不是小白兔的年轻道君,终于也在他无所防备的时候,要了他一句坦然的回答。

他不问他有没有过哪怕片刻的真心,也不问他究竟是为了什么,只问他可曾不舍。

这是面对挚爱才会有的姿态,是……他绝不会想,却又终于亲手伤了他之后,这个男人给他的答案。

为什么人竟会面对这种时刻?只想永眷红尘,只想永远伴在这个人的身侧。来路,过往,前尘,余生,通通都能算得了什么?我是想要放过你,可你又让我如何才能放过?

“周宗主,小周……过来点儿。”周泽楷看到他的唇轻轻翕动,叶修紧紧握着他的手腕,大约攥出了指痕,像是怕他忽然逃走。

他慢慢抬起视线,重新与叶修对视的时候,叶修抱紧了他。

周泽楷有一瞬的无措。在叶修面前,他永远还是那个迷恋了叶前辈而不自知的年轻道君,而不是轮回之渊杀伐果决的周宗主,更不是天下人心中的道法当世第一。

他的温柔,他的沉默,他无可动摇的道心,在叶修面前,全然毫无用途。这个人,一定就是这个人,是他无尽孤独之中忽然归来的转折,是无可挣扎的海棠的幻境,是前缘,是来路,是他辗转红尘之中,愿以道法相缠绵之人,是愿死战至最后一刻来守护的归途。

“……”周泽楷闭上眼,手指放在叶修脑后,将脸颊埋在了他的颈窝里。

天地辽阔,黑云压境。万里荒沙之中火光熄灭,浓烟依旧。血与火之中这两人相依跪坐,拥抱彼此,然后终于交换了一个久违的吻。

恍如隔世的轻触演变成魂魄交融的纠缠,他们咬着彼此的嘴唇,不肯放走对方的舌尖。他们占据了彼此的呼吸,直到失氧的烧灼袭击咽喉和肺,两人喘息着,心跳沉重而急促。

“还有一刻就是黄昏,它们大概会冲锋。”周泽楷将轻声的低语喂食给他,轻轻又啄了两下。

他的叶前辈发出低声的笑,又因为气息不顺,别开头轻轻咳嗽:“大宝贝儿,你想如何,再亲一会,鼓励一下?”

周泽楷再一次败给了这个称呼,脸颊的温度莫名升高。他索性拖了长音,轻轻说:“嗯……”他的声音又低又动人,听得叶修一阵心悸,勉强地忍住,没有自己也忽然脸红。

他拍了拍周泽楷的脸颊:“不要在奇怪的时候脸红。一会还打架。”

周泽楷脸颊埋回他颈窝里,用鼻梁轻轻蹭了蹭他,好像让他闭嘴,不许说了。他这难得一见的状态,乖到让叶修觉得心里一阵一阵地发狂。

小周这么可爱,一会却有一群好像变异了的蛇需要打,这有几人受得了,是男人都会怒火中烧。

“小周,哥想到一个主意。”叶修轻声哄他,他自己闭着眼睛,嘴角一个隐约的笑,“听我的,快点打。打完让莫凡和小白来帮忙,哥带你回家。”

周泽楷闷闷地说:“小白?”

叶前辈噎了一下,心里一阵莫名其妙的没有狗屁道理的慌张,低头去看周泽楷,却见他嘴角翘着,依稀是一个微笑。

 

莫凡和白言飞在几百里之外,看到了极其壮观,不可思议的奇景。

一刃通天立地的冰柱拔地而起,上指夕阳,照亮了黑暗浑浊的天际。两粒渺小如砂的人影在冰柱之上盘旋而上,身后坠着成千上百庞大的群蛇,群蛇的剪影在巨大如盘的夕阳中如同堆积咆哮的巨虫,被暴风雪般狂野的冰系法术穿梭割裂,又被辉煌白伞的道法轰为尘埃。

终有两条几乎与冰柱一般粗的巨蛇裹断了冰柱,蹈于冰柱顶端的两粒尘埃相携坠落,道法巅峰的绝技狂啸而下,碎霜与荒火齐辉,千机伞之势倾如龙腾——冲天气浪铺面而来,白言飞情急之中撑出一道光弧,遮蔽自身与莫凡,道法光弧如沙海跌宕中陷于危境的明珠——此时地动山摇,沙丘塌陷,叶修和周泽楷将禁锢二人的本阵阵心从沙海中刨出!

那是一颗滚滚跃动的蛇骨熔岩之心。蛇骨缠绕,熔岩烧灼,正中有一团黑气,在两人狂压之下脱离蛇骨熔岩之心,窜向天际。

叶修咆哮化龙的道法原本直冲王蛇,却在势不可逆的最后关头骤然抬头,将黑气抢噬镇压,没入龙口之中。

真龙抬首!

白言飞倒吸了一口凉气,雌雄王蛇张开巨如湖泊的大口,向空中落下的两人扑去,荒火与碎霜发起突击,冲入蛇口,将巨蛇自内爆裂为漫天血肉和腥臭的毒涎——轮回之主凝滞了时间,让此地一切延缓了一瞬——碎霜之力重聚,冻结了崩散的王蛇,将之狠狠沉落,大地之上滚过沉闷如雷的巨响。叶修道法之龙自夕阳之中回身俯冲,撞碎蛇骨熔岩烧灼跳跃的心脏,将之崩散至四野,再引大地动荡。

旷野之上,浓云弥散。夕阳赤红的光辉妖异如幻,滚滚沉落。暮色最后一刻,迷境和巨阵撕裂出狰狞的裂口,溃散崩塌。荒漠另一侧地平线,初生朗月光辉清冷,洗礼人间,日月同悬,荡涤大漠。

在此之后,四野归寂,日没月升,夜色四合。

白言飞沉浸于震惊之中。

自入迷境就已沉寂的识海之中涌入许多讯符,最末的一封来自叶修。

“交给你了。”

【周叶】笑红尘(二十)

韩文清肃容道:“宗门之事,本与他毫不相关。我也意外他竟然应下。你有何事,若不严重,演武场中见我拳头。”

叶修也不能多问,遂说:“霸图荒谷有一珍贵宝物,我要拿去一些,来和你谈谈,救命用。”

韩文清闻言,忽然蹙眉:“什么宝物?你要救谁?”

叶修说:“救我的徒儿。我要沙漠巨甲蜴王之眼所炼圣血,我知你有,是因五十年前曾闻霸图荒谷以此相易,得了一件上谷荒石,用以重祭烈焰红拳上一处损毁。”

“蜴王眼所炼圣血,”韩文清缓慢地复述了他的要求,不知为何,轻轻叹气:“可以。但你要以另一物来换。”

叶修点头:“你要什么?”

韩文清竟然几不可见地犹豫了一瞬:“沙漠白蛇王族之眼,一百对。”

饶是叶修也露出讶异神色:“族灭?老韩,你至不至于?”

韩文清立即道:“不。留他蛇王蛇后,只……诛其余。”

叶修心道韩文清太狠,也不知这一族与他霸图有何仇怨,诛杀一百王族,必引倾巢反扑,不但需灭王族以下万数蛇类,若想走脱,必重伤蛇王蛇后,只留它一口气在。他有一瞬的犹豫,几乎有意单挑连人间浩劫也不畏惧的沙漠巨甲蜴。

韩文清的下一句话打消了他的念头:“我向周宗主相请的是同一事,他方才应了代我前往沙漠。你们既然认识,不妨同行。”

“……”叶修心中惊怒,面上却只隐约不悦“韩文清,你……”

他这一瞬间脑中闪过数个念头。他恨不能捧在掌心中宠爱的小周,竟然应了韩文清,去做此等辛苦而危险的事。

他说不要报酬,就是什么也不图,只应了韩文清一个人情。

沙漠白蛇蛰伏荒漠,性情暴戾,却并不主动攻击人。不至荒漠最深处,几乎不见其踪。众仙门瞩目的轮回之主,如竟这般残忍,屠灭异兽一族,不但落人议论,更会从此被蛇蝎虫豸族类怒目,对敌之时,更添一分威胁。

叶修究竟也没说什么,只从容应了:“好。我也明日启程。”

韩文清没再多说,这位心如铁铸的一门宗主与他一番对谈,竟然显得有些疲惫,只对叶修比了请的姿势。

叶修沉默不语,一路出得诺大的议事正厅,这才意识到韩文清竟然未曾给他玉符,而他也未想起。他四下望去,方才离去的白言飞快步前来,不多时走来他面前。

“叶宗主。可是还有何事?”

叶修道:“韩文清太小气,不赠我玉符,要让我走去客舍。霸图的客舍在何处?”

白言飞连忙道:“原来如此,我载叶宗主一程。”他摸不清宗主意图,也不好代为相赠,于是妥帖地出此一言。

叶修于是与他一同前往客舍。白言飞忽然问:“叶宗主与轮回的周宗主,……交情尚可?”他听了无数风言风语,隐秘轶闻,此时却惊见这两人互无话说。

叶修淡淡回他:“尚可。霸图可以抽烟吧?”

白言飞忍了忍,把‘公共场合不行,比如飞隼背上’咽了回去,只当没有听到:“今日夜里韩宗主在荒谷燃篝火,为明日之事践行。”

叶修心道如此一事,只我二人,践什么行,却懒得计较:“好。”

夜幕降临之后白言飞来客舍载叶修,送了他宗门玉符。两人飞至荒谷正中一处可容数百人,此时却很冷清的广场,见到韩文清点燃了篝火,身边放在寥寥几坛酒。周宗主盘膝坐在另一侧,另有霸图几位内门弟子。

韩文清见叶修与白言飞下了飞隼,向此走来。拍开了所有的酒坛,又取来一壶温好的果酒,丢给叶修。叶修一手抄过接过那壶酒,本能地想要走过周泽楷身边,忽见周宗主阖着眼帘,不知在想什么,这才顿时醒了神。

他走到篝火的另一边,盘膝坐下。

“新杰睡了?张佳乐呢?”叶修环视四周,除了白言飞与秦牧云,还有两个未见过的少年,尚未合道。

“睡了。其他人不在。”韩文清淡淡地说,“你左边是宋奇英,我的弟子。再左是郑乘风,新杰的弟子。”

叶修握着他给的那壶酒,却也没有要喝的意思。两个年轻人站起来,分别向他行礼:“叶宗主。”

叶修点点头,示意他们坐下:“这是闹的哪一出?替你霸图打工,还饯行一番,怕我栽在沙漠里?”

韩文清向来不愿与人解释,此番倒是勉强给了他几分面子:“荒漠凶险,你且小心。燃篝火是我霸图传统。言飞与牧云已是道君,你挑一个带去,”他又交代两位门下弟子,“你二人,无论谁去,稍后做一交接,门内诸事不要耽搁。”

白言飞与秦牧云称是。

叶修本想说不用,又想到这不是他自行决定之事,遂开言问:“周宗主。”

周泽楷如能知他所思,缓缓张开眼,眼中却看不出有何情绪:“两位谁愿同往。”

白言飞与秦牧云对视一眼,未料到他竟会征求意见,秦牧云认真道:“言飞去吧。我与周宗主所习相似,道法却不能及,大约帮不上忙。”

白言飞不知为何,并不想与这两人同时相处,却也只得应了:“好。”

叶修看出白言飞也不太情愿,淡然道:“老韩,霸图宗主亲自同去,才勉强算是诚意。我与周宗主的队伍,也不跌你面子。撵个小辈过来,算怎么回事儿?算了吧。”

周泽楷低声说:“韩宗主另有要事,言飞同去吧。”

叶修心知韩文清无论有没有要事,大约不会与周泽楷说,他这死硬的脾气,即使有求于人也绝不低头——求一次都难得。果然韩文清稍微蹙眉,没有接话。

白言飞连忙道:“天色不早,两位宗主稍作休息,我们天明时在此见。”

 

叶修难得失眠,第二日到得却早。他等来两人,困顿地打了个哈欠:“走。”

说来也奇怪,之前和周宗主彻夜地胡来,也并不会觉得困。

白言飞坐在两人之间,一路眼观鼻,鼻观心,叶修却非要与他说话:“老韩和蛇有什么仇怨?旱年里反复抢夺附近散居人的水源?”

白言飞摇头:“霸图庇护此地,敢来的已杀灭了。”

叶修不信韩文清会发这等神经,灭族并无威胁的异兽群落,他心中开始思索,不再说话。周泽楷本就沉默,此时更是一语不发。

三人到得荒漠深处,远见一团沙尘飞扬的迷境,笼罩方圆数千里。三人于是落下,向迷境中去。异兽大族群集于此繁衍,自是有族群本阵庇护。此类迷境与人族的宗门山阵极为类似,但所倚仗的却不是复杂错综的道法布置和千姿百态的本阵真心,而是异兽中称王之兽的威能。

此地所踞的沙漠白蛇一族,通常雌雄双王,称蛇王蛇后,众蛇供奉王蛇,由其交媾繁衍,诞生后嗣,统御众蛇攻击其余沙漠族群,抢据稀少的水源。异兽偶尔袭人,也为各仙宗弟子诛灭,一直以来族落数目增减消长,时有起落。

迷境并非宗门之阵,不会阻人进入,然而此中究竟颇多限制,不可动用飞行与移动道法,也说不清埋伏着何等的危险。

三人深入其中数十里,只见漫无边际的黄沙尘砾,入此境后,天色阴霾昏沉,此时尚未过午,日色却被迷境中阴郁浓重的沙色遮蔽,隐绰可见,只觉妖异。

三人再行十数里,叶修忽然停步驻足。

周泽楷与他相距数十步,显然没有与他一般的好脾气,碎霜光辉既亮,抢先出手。

隐在暗中的人物自沙土之中暴起,不敢直膺碎霜之锋,以不可思议的极快速度左冲,避过碎霜落在黄沙之中爆破的攻势。

周泽楷将对方迫出近百米,没有再出手,白言飞暗自心惊,他这一记漫不经心的警告极其霸道,没有半分虚与委蛇的道理要讲,在此情势不明的迷境之中,无论敌我,有异即杀,毫不在意树敌。

立在不远处的人戴着面罩,凌乱的碎发遮住额前,只露出嘴唇和一双极其敏锐的眼睛。

他在沙海中潜伏,浑身挂着尘土,身上的甲胄布衣都已不辨颜色,也不舍得浪费丁点儿道法去清理。

“我若是你,就此折返,不会向前。”他自袋中抓出一物,丢在脚下,竟是一绿莹莹的头骨。

叶修盯着那头骨,轻易感到尚有未能散尽的道法波动,新死不过月余:“我若是继续向前,你跟不跟我去?”他的语气熟稔,竟似与此人认得。

对方声音很年轻,却一字一顿,十分冷硬:“我在此等。你杀群蛇,我得无穷多蛇骨蛇皮。群蛇杀你,我得许多宝物。”

叶修老神在在,居然又把他的烟枪拿了出来,赶时间似地迅速吸了两口:“你若真是这么想的,此时就不会堵在此处。”

他吐出些烟雾,眯了眯眼,转而看向白言飞:“言飞啊,交代你一件事。这是个拾荒的,你跟他一起,再扫扫附近死了的,看看都有什么人。”

白言飞没料到他知晓了前路不详,竟然先把自己撵走:“前,前辈……”

叶修又补了一句:“霸图挺有钱的,别和他抢东西啊。”

周泽楷见他撵走了白言飞,却没有提让他离开,终于今日第一次看向他。

叶修心中忽然停顿片刻,这才意识到自己究竟有多想念这双眼睛。他未敢深想,一语不发地迈步前行。

【周叶】笑红尘(十九)

叶修与王杰希对视,不由得轻笑:“包子!过来!”

包子突然被点名,立即跳了起来:“好嘞老大!你这小境界好,沙子多,扔起来过瘾啊!”

叶修不知是不是有意欺负包子,小境界中没有半颗沙子,只有一片漆黑怒涌的深海。

包子被王宗主打了一顿,却把王杰希的琴挂了一根海带。

叶修你有病吗?比武的境界中要无关的布景干什么。

王杰希收拾了这个尚未合道,却莫名挺能耐的小子,眼神看向叶修。

兴欣已有两胜,他遂换了称呼:“叶宗主,请。”

叶修也不知何时又点了烟,自觉地在角落里吞云吐雾:“行啊。准你调息打坐。之后我们再战。我们这两个小辈,都挺厉害,想必你不轻松。”

王杰希道:“前辈昨夜至今晨,大约也不轻松。”

叶修不理会他挤兑,在兴欣众人无以言表的注视中微微一笑:“比不得王宗主,每一夜都挺轻松。”

微草弟子肃容而立,不敢笑。兴欣众人照顾微草弟子心情,也不方便笑,一个个僵着脸。过了一会,包子恍然大悟一般,哈哈哈哈哈地一个人狂笑。罗辑和陈果把他撵走了。

魏琛和方锐连忙招呼微草弟子们,休息休息喝点茶,把这一群人都强行拽来按着坐下。又搞来茶水点心瓜子——安文逸把瓜子挪开,换了上好的什锦果仁。

魏琛和方锐于是蹲在角里嗑瓜子,留下王杰希和叶修两人,相看两厌,都觉对方猥琐得令人发指。

他们本就状态上佳,各自十分敷衍的地调息了一个时辰,决定立即动手,直接武斗。

双方众人均觉不妥,却也无可奈何。

两人迅速拉了小境界,立即打了起来。

依旧是怒涛狂涌的深海。

王杰希铁琴之威压低了天际浮卷的浓云,在叶修面前掀起滔天巨浪。

叶修千机伞化战矛,通体银白的战矛在他道法加持之下光辉盛极,如海月破云,狂啸而至。王杰希一手抱琴,一手捻弦,幻影之鲸自水下破浪而出,他承势而上,道法激荡,避开叶修战矛之势,怒涛镇来!

叶修战矛化伞,张开屏障,铁琴琴尾在千机伞面擦过,爆出金红色刺目火光。叶秋伞化长棍,在两人错身的瞬间抡起,撩过一整个完满的光弧,裹挟道法咆哮之力,擦过王杰希手臂。王杰希幻法崩裂,向后疾退,铁琴之音铮然杀伐,怒海之咆哮如为他所用,铺面来杀,叶修长棍突化战矛,自下而上挑至他面门,王杰希不退反进,铁琴当空砸落。涛涌风啸尽在耳侧,怒海之上明月高悬,海月之中可闻琴道浩渺天音,如斥如歌,如梦如真,浩渺道法加持铁琴之上,月海齐辉,海天同色!

锋芒交接只在一瞬。

叶修自下而上的一击轻易而又不可理解地偏开方向,自侧擦过,不与铁琴相撞,他的手段又比唐柔高妙无数,收放自如的神通已臻道法之巅,下一瞬千机伞面骤然张开,铁琴音律爆如丝弦的攻击撞在伞面,爆裂层层荡开之光华。叶修挟伞之势向前力压,突至极近时巨伞化为辉煌长剑,抵在王杰希双眼间!

“你为何不远远缠斗,非要杀至我面前?”叶修眼底战意沸腾,隐有狂意。他此时神情与唐柔方才何其相似。以武入道,嗜血方归!

王杰希双眼之间抵着剑尖。

叶修长剑之上道法咆哮,兴奋至极,迫不及待要将他斩于此间。他凝视叶修,毫无惧意,也无败意:“你亦是幻术宗师。不仅赢了此回,还妄图诈我下回上当,休想。”不知多少年前的旧事,微草锋芒初绽的道君如何败在此人提着战矛的幻术叠杀之下,他记得一清二楚。

叶修下套不成,毫无愧意,反而无耻哂笑:“你真没意思。”

话音落时,海水明月开裂崩碎,化为虚无,小境界塌陷,两人各自抢出,落回琴楼

琴楼之中众人皆寂,这变化多端,情势往复疾转的斗法看呆了他们,既知王杰希落败,却不知如何形容此战。

叶修精通各家所长,贯通融汇,势不可挡。琴魔指下铁琴在他面前只余三分薄力,因他知敌太深,不惧幻术,亦不畏阵术,还有一柄不可思议的法器。若是换了其他琴家大师,在他手中,走不过片刻。

王杰希究竟一门宗主,虽然并不想输,却输得极有风度。

“如此一来,贺叶宗主,新立宗门。如有兴趣,请去道巡司寻觅一山。微草山院贺礼之琴,可为宗门本阵之心。”

叶修道:“多谢王宗主。”他顿了片刻,终于还是问,“你此番前来,究竟何意?”

王杰希道:“法台势微,还望庇护南方。”

他一言已尽,众人皆惊。在嘉世法台的势力之内,对新立宗门的宗主说出此言,无异于已然站了边。

中原豪门宗主,果然底气深厚,浑然无惧。

叶修之答更是令人寻味。他虽然心有疑惑,面色却不动分毫,只坦然地受了此请:“一定。”




微草众人谢绝留宿之请,追随王杰希回山。高英杰舍不得好友,期期艾艾地跟在宗主身后,坠在队伍最末,犹豫了好几步,也说不出话来。

王杰希站住,让众弟子先行前进,转而注视他:“寻常一请也说不出口,待我身故之后,你如何号令一门?”

高英杰急道:“不是的,宗主。您……您……”他想说宗主春秋鼎盛,尚可统帅微草数百年,即便终有一日会离开,也必是因神通卓绝,证得大道,却又觉得这些根本不必去说。他见王杰希转身,继续向前走,终于鼓足勇气出声:“宗主,我日夜皆在修行。他日接掌微草,必奉您之琴,振清正雅音。老师还请放心。”

王杰希步履一顿,回头看他。这小子天赋极高,只是不够自信,说他两句,又开始战战兢兢:“去吧。”他本想交代不要和叶修胡闹,早日回山,又忽然想到跟着这几个流氓厮混几日,兴许也有好处。遂没有开口。



 

此时不说高英杰混在琴楼几日,与前辈们过招,好生领教了方锐和魏琛的手段——只说叶修将宗门阵法之事全然丢给了乔一帆,让方锐魏琛两位‘长老’好好帮他,自己却准备启程,前往霸图荒谷。

当日夜里,魏琛对叶修说,他委托寻觅的那一味材料,的确不见踪迹,各商会的拍行打听了个遍,竟然真的有价无市。叶修深感无奈,只叮嘱他继续打听,之后再做打算。

第二日叶修启程前往霸图,荒谷之外黄沙万里,壮阔雄浑,他倒也无心欣赏,直奔宗门所在之本阵。

霸图宗门所在无愧于这个名号,两座怒目圆视的巨狮雕塑口吞万古长存之砂雾,支撑起霸图本阵之正门,黄沙与法阵之雾缭绕纵横千里荒谷,封尽外敌之路,擅闯之物只会迷失于无尽砂海中,至死不得脱出。

前来引叶修入山的不是素来有旧谊的长老张新杰,是霸图之中一位资历已老,辈分却并不高的内门弟子秦牧云。他本不是长老们自幼选录的内门弟子,在霸图外门中效力百余年,方被宗主看中,收入门下。

叶修不知此情,只惯常问一句:“新杰呢?你是霸图哪一位师弟?”

“叶前辈请。”秦牧云召来坐骑,却是一只巨大的灰色飞隼。两人乘了飞隼,大鸟展开巨翅,翅展竟有近百米长,它载着两人,快速地冲入云层,又向下扎入宗门本阵中。

秦牧云道:“前辈,我是韩宗主门下弟子,是张长老师侄。”

叶修见他严肃话少,果然是韩宗主会看中的弟子,遂点了点头。两人入得霸图,韩文清难得未如从前,直接在演武场见他。秦牧云引他去议事厅,两人走过霸图高耸入云的宏伟巨石之堂,一路向前,见韩文清起身相迎,步下石阶。

他左手边最高处的石座之上,另有一人在座。他见叶修前来,沉默片刻,站起身,也与韩文清一同走来。

“韩宗主。”叶修并未料到会在此遇到周泽楷,他心绪微动,面色却如常,“周宗主。”

“叶秋,恭喜。”韩文清道,“法台之后再立一宗门。还是说,依照道巡司的造册,此时应称你叶修?”

叶修道:“不错,贵仙宗恨不能人人都与叶秋武斗,可不许找错人了。”

韩文清不关注无关紧要之事,对他与轮回宗主之间乱传于豪门宗派内门的绯闻半点不知,也没有兴趣知道。他见叶修与周泽楷打了招呼,只当这两人已然见过,遂也不多说。

“你来见我,所为何事?”

叶修心绪都牵挂在此间另一人身上,周泽楷方才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远远站在另一侧,视线穿过巨石之厅宏伟的支柱,落在通天立地的殿堂之外,沉入荒谷中遍野的黄沙。

“确有一事。”叶修轻叹。

韩文清稍微蹙眉:“何事?”叶修分了心去想周泽楷,竟没能立即答他。韩文清以为他迟疑,视线转过周泽楷与厅中的秦牧云和白言飞,这才道,“不便说?”

叶修索性道:“对。”

秦,白两人闻言,视线交汇,又去看周泽楷。周宗主无论涵养还是品性,皆有盛名,此时他自远处收回视线,看了叶修一眼。他本命道法其中一脉至寒至静,此时视线也如同潭水一般,宁静通明。

轮回此时之盛,虽不及嘉世法台当年,却足称北境第一宗门,与中原三大宗门鼎立。轮回宗主周泽楷,更是当世第一人,叶修如此一答,若是公事相议,几乎不将他放在眼里,若是私事——

周泽楷没有生气,也并无不悦之意,他一言未发,向韩文清颔首,独自向穹顶之外走去。

韩文清邀他前来,并不知叶修正会到来。他抱拳颔首,遥隔十余步,出言道:“周宗主,抱歉,方才所议之事,还望加以考量。霸图荒谷倾一时之力,必当重谢。”

周泽楷站住,回身看他和叶修,他的视线在叶修身上停留了片刻,转而看向韩文清:“可以。我明日启程,报酬不必了。”

他话音落下,用了秦牧云此前赠予的玉符,在本阵之中获得豁免,以道法离去了。

叶修注视他身影散于空旷宏伟的穹顶之下,喉中莫名咯吱作响,他咳嗽一声,去看韩文清:“轮回宗主?老韩,你与他约了何事?”